5月21日(週三)上午,Bloomberg主持人Haslinda Amin做了今年最長的一次戴蒙(Jamie Dimon)專訪。當天下午,這段對話被Bloomberg剪成快訊發出來,標題擺得很明白:「我覺得AI以後會減少我們的一些職位。我們會多招AI人,而某些類別的銀行家可能要少招一些。」
這句話從美國最大銀行的CEO嘴裡說出來——一個有320,000人的機構,科技預算一年200億美元,光今年第一季就賺進140億美元的利潤機器——在電視上對著鏡頭講,在JPMorgan三個不同樓層會被解讀成三種不同的意思,而且每一種都對。
交易樓層的解讀是:從第一季資本支出與人頭數的帳已經能看出方向,戴蒙現在只是說出來了。
技術樓層的解讀是:這裡每一位工程師現在都被內部儀表板按AI使用率追蹤並排序——四月Business Insider的報導已經實錘——CEO這次電視訪談就是把儀表板公開化、產品化。
客戶關係業務的解讀是:「某些類別」這三個字現在不是你,直到哪一天它是你為止。
渣打把鋪墊做好了
這次採訪裡最被低估的一句話,不是頭條那句。是戴蒙順口評的另一位CEO。兩天前,5月19日週二,渣打的Bill Winters宣布四年內裁掉約8,000個職位——並對著投資人公開把這個計畫描述成「用技術替換價值較低的人力資本(lower-value human capital)」。隔天下午Winters就開始往回收:「職位的消失反映的是工作的變化,而不是員工本身的價值。」
Bloomberg追問戴蒙怎麼看,他用了一個詞:「inartful」(措辭拙劣)。他又補了一句,「AI會影響所有技能層級的員工。」
在CEO採訪裡,一位銀行CEO被問到另一位銀行CEO時,說出「措辭拙劣」這四個字,翻譯過來不是「我不同意他的觀點」。意思是:*我不會那樣說,我會用我現在正在用的這種方式說。*接著他就在同一段鏡頭裡,真的用他自己的方式說了。
華爾街做的是同一筆生意。渣打的措辭錯了,丟了24小時的輿論;JPMorgan的措辭對了,換來了Fast Company的正面文章和Bloomberg的重播。帳面上的人頭數學一模一樣。
那10%的機制
新聞頭條不會寫、卻是整個計畫資產負債表的細節是:戴蒙根本不需要宣布一次裁員(RIF)。JPMorgan每年員工自然流失率大約是10%,也就是說每年有25,000到30,000人透過正常的主動+被動離職在公司流轉——這個數字根本不需要把AI寫進新聞稿就已經在發生。戴蒙要做的只是在他想縮減的職位類別裡降低補人速度,把省下來的預算挪去AI人才招聘那條管線,然後讓日曆做剩下的工作。
CEO語法裡的「某些類別」就是這個意思。站在出口旁邊數離開的人,在那些公司想縮小的類別裡少補幾個。等到正式新聞稿出來的時候,會是一個寫明四年期、寫明目標數字的計畫,框架和Winters兩天前的渣打計畫一模一樣——只是戴蒙會有時間挑一個沒那麼拙劣的措辭。
10%流失機制也說明了為什麼以後每一位被電視問到AI裁員的銀行CEO都會給戴蒙的版本而不是Winters的版本。戴蒙的說法保留了向下修正的權利但永遠不需要宣布裁員;Winters的說法把數字釘死了,這個數字現在就掛在公司帳上下不來。
「冰山一角」
戴蒙在Bloomberg這一段裡漏出來的另一個細節是營運層面的。JPMorgan目前在正式生產環境跑AI的四個領域是:行銷、風控、反詐欺、文件管理。他說這只是「冰山一角」,因為「AI的推進速度太快」。
戴蒙點名的這四個領域不是隨便挑的。它們是這樣一個交集:
- 銀行內部已經有按人頭粒度衡量產出的儀表板。
- 工作內容對當前一代LLM技術堆疊最容易代工——文件的模式識別、警示篩選、行銷文案、模板填寫。
- 人這一側對應的職涯路徑,最容易被入門級與中段合併的那一類,而不是高階客戶經理那一類。
注意名單上沒有的東西。投行M&A顧問業務不在名單上。私人銀行/高資產財富管理不在名單上。交易台的本金風險職位不在名單上。戴蒙唸的這份名單,是營運支援層——和同一天Bloomberg的「四大EA」報導裡PwC和麥肯錫裁掉的那一層,是同一層。產業不同,層級相同。
戴蒙這是說給同業CEO聽的
這場採訪的第四個解讀維度,也是戴蒙的同業最會仔細聽的那一個,是:他在用合適的措辭、合適的語調、合適的訪談,在電視上為美國銀行業接下來輪到自己公布數字的CEO們定下話術模板。
花旗已經公開承諾與自動化掛鉤的~20,000人頭削減;富國銀行從2020年起在歷次效率方案中一直在裁,內部已經把AI掛上;高盛的裁員按eFinancialCareers的說法「未來幾個月就會公布」;摩根士丹利已經開始了。六大行的AI重組都在排隊,缺的只是協調好的語言。
戴蒙這次把語言提供了。「多招AI人、某些類別的銀行家少招一些。」再培訓(retrain)、再部署(redeploy)、必要時提前退休。「Inartful」(措辭拙劣)是現在其他CEO要避開的失敗模式。Bill Winters的措辭被公開標記成錯誤示範。下一輪Bloomberg、CNBC的CEO採訪,無論是高盛、花旗,還是美銀的CEO,聽起來都會更像戴蒙、更不像Winters。
接下來盯什麼
- JPMorgan第二季+第三季財報揭露。戴蒙不會在電視訪談裡預告人頭目標。但他會讓降低補人速度的機制以「人頭數線持平或縮水、科技支出持續上漲」的形式出現在財報裡。要看的是經營分部人頭數附註,而不是CEO的金句。
- 第一個用戴蒙原話句式的同業CEO。「多招X人、某些類別的Y少招一些」這套句式從今天起就是模板。第一個幾乎一字不差用上的同業——大概率是6月到9月財報季之間的某家美國六大行——就是「這套話術已內化為華爾街AI裁員官方語調」的信號。
- 「某些類別」會擴多大。戴蒙特意說的是「某些(certain)」類別。下一個值得注意的時點是:某季「某些」這個詞消失,或者點名的類別從營運支援層延伸到客戶經理層的那一刻。
- 「inartful」會不會成為被警告的禁詞。Winters的「價值較低的人力資本」已被公開標為錯誤示範。六大行的公關團隊這一週等於免費上了一堂課。下一位CEO要是再脫口而出這種說法,就是沒讀這週Bloomberg的那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