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十年來,菁英專業服務裡最穩定的白領工作,是合夥人的行政助理(EA)。薪酬帶頂端能拿到六位數。不需要頂尖學歷。年終獎金按合夥人的紅利連動。再加上每一場退休致詞都會被引一次的那句——絕對穩定,因為合夥人對 EA 的依賴,任何 LinkedIn 職務架構評審都解釋不來。
彭博社 5 月 21 日的報導把人頭點出來。PwC 美國分部二月砍掉了約 600 名行政助理、招募和其他支援職務,被資遣者拿到的是四到六週的資遣費。麥肯錫去年底裁了約 200 名技術與支援員工——只佔其四萬人總盤子不到 0.5%,正是那種讓方向被看懂、又不會讓人頭上頭條的尺寸。KPMG 把同類職務當成降本計畫的一部分挪到海外。EY 同一陣營。
四家公關給的理由都一樣:四大過去 18 個月內部都鋪開了 AI 助手,後台人頭一直在悄悄縮。
AI 工具最先吃掉的那種職務
技術上的邏輯乾淨得令人不舒服。頂級顧問公司的 EA 負責訂差旅、管行事曆、報帳。工作高度重複、規則明確,而且基本透過少數幾個企業軟體(Concur、Outlook、Workday、Travelport)完成。這正好是當代 LLM agent 不需要任何 prompt engineering 就能搞定的輪廓。薪酬上限——帶頂端可以做到 $100,000 加紅利——使得即便是第一代 agent 的單位成本,替代帳也算得過來。
四大自己發布的證據放在那裡。麥肯錫自家的研究指出,AI 可以把一個典型專案的研究與綜合時間砍掉 30% 以上。這套數字本來是麥肯錫賣給客戶的話術;反過來套在自己身上,就是這次 200 人和 600 人這個結果。
被問到這次裁員,麥肯錫發言人形容是讓支援職能「更有效率、更有效能,包括借助 AI」。麥肯錫全球管理合夥人 Bob Sternfels 另外說過,未來兩年非客戶職務還會有更多裁員。兩句話拼起來,是一句毫無意外的話:那家叫客戶擁抱 AI 的公司,正是那家自己擁抱 AI 的公司,最先掉腦袋的人頭就是離 AI 鋪開最近的人頭。
彭博埋掉的細節
彭博的報導輕描淡寫過去的,是讓 EA 這份工作在合夥制底下特別脆弱的那條細節。四大的 EA 不是律師、不是會計師、也不是顧問——他們不在計費工時的帳本上。在合夥制損益表裡,他們坐在純粹間接成本那欄。一名資深經理的工時是收入。EA 的工時是成本。麥肯錫或 PwC 所有別的專業類別都有一道內建的護城河(「這個小時我們已經收給客戶了」),EA 這類沒有。當那位被要求對客戶展示 AI 生產力的合夥人,正在自己的成本線上找一筆可以扣掉的數字時,EA 這一欄就是試算表裡最容易動的那一行。
這也說明了為什麼裁員先動美國分部而不是全球人頭。美國本土 EA 的薪酬在網絡內最高。馬尼拉、海德拉巴、克拉科夫的共享服務中心——也就是 KPMG 和 EY 悄悄把這些職務遷過去的地方——只發美國三分之一的薪水。第一步是「我們還需要一名本土 EA 嗎?」。第二步是「能讓 agent 在沒有人類的情況下接手哪一部分離岸 EA 職能?」。第一步會在 2026 年內結案。第二步在 2028 年之前。
那個三億的數字,又來了
彭博拿來給這個故事框邊的,是世界經濟論壇最新的就業預測——AI 在未來五年內可能重塑將近 3 億個白領職務,其中約三分之一面臨完全消失的風險。這個數字大到通常被當背景牆讀過去。彭博這篇做的事,是從這 3 億裡挑出一個具體的職務類別,貼上日期,把 PwC 的名字按在 600 這個數字上。這一步是預測報告通常不做的。
另一個值得仔細讀的細節:PwC 自己2026 年對 5.6 萬名員工的調查發現,主動用 AI 的人覺得工作比較安全——70% 的活躍 AI 使用者表示工具讓他們更有安全感,而 AI 迴避者的回饋正好相反。**調查是真的,出自剛剛把那批最不可能用 AI 的人裁掉的同一家公司。**PwC 希望讀者從中得到的結論(「用 AI 讓自己更安全」)也是真的。但第三句話——用 AI 讓自己變成公司想留下的那個人,而不是公司可以替代掉的那個人——PwC 會讓那 5.6 萬名受訪者自己悟。
接下來盯什麼
- EA 以外的金字塔。 合夥人砍後台是 AI 重組腳本裡最簡單的部分,因為這部分工作對當前 agent 來說最清楚。難一些的問題——同一批合夥人會不會開始稀釋資淺顧問的人頭?——是彭博文章末尾留下的鉤子。那才是計費工時模式開始彎掉的地方,四大的 EA 裁員是預警訊號,不是事件本身。
- 共享服務中心的遷移。 KPMG 和 EY 把職務挪到馬尼拉、海德拉巴、克拉科夫是第二條線索。盯下兩季財報裡有沒有出現「支援職能海外遷移」這種科目——這是 18 到 24 個月的專案,會在頭條人頭數字之前出現在重組費用裡。
- 2026 年中段四大的 AI 合作公告。 四家都已經公開跟 OpenAI、Anthropic 或 Microsoft Copilot 合作。新聞稿寫的是「為客戶服務」。從未對外揭露的內部使用數據,才是驅動 EA 裁員的真正變數。下一批合作續約(PwC 的 OpenAI 協議、KPMG 的 Microsoft 聯盟)是值得讀的。
- WEF 的三億數字會不會停止被當成預測。 它一開始公布時就是。PwC 和麥肯錫二月與去年底的那兩筆,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