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 月 2 日同一个周末,Anthropic 正在以 9000 亿美元估值收下 500 亿美元融资——支撑这条估值曲线的,几乎全是替代初级工程师的编码 Agent。同一时间,沃伦·巴菲特挑选的接班人、伯克希尔·哈撒韦 60 年来第一位新 CEO,Greg Abel,在奥马哈主持了他人生第一次股东年会,抛出了一份对这笔交易投反对票的纲领。
Abel 把它叫做「窄 AI」。周六台上他把这句话讲了两遍:「伯克希尔永远不会为了 AI 而 AI。」 对一家拥有 BNSF 铁路、GEICO、全美第二大电力公用事业,以及大约一千万股亚马逊的万亿级综合企业来说,这句话是一种仓位。9000 亿美元的 AI 实验室、Meta 1350 亿美元的资本开支、特斯拉 250 亿美元的 AI/机器人预算,把「为 AI 而 AI」做成了 2026 年 5 月的共识交易。Abel 直接打出了反对票。
四件证物
证物一:巴菲特深度伪造视频。 Abel 在 Q&A 环节开场播放了一段「巴菲特」对镜头讲话的视频——画面里他坐在椅子上,请求股东长期持有伯克希尔股票——然后告诉全场,这段视频是 AI 生成的。演示素材本身就是论点。 当美国其他公司都在向投资人展示「AI 替换员工 → 营收上升」的曲线时,Abel 给自己的投资人放的是「AI 欺骗他们 → 风险上升」的曲线。对伯克希尔的业务来说,AI 在近期最可量化的 ROI 是反欺诈,不是替代员工。坐在前排的巴菲特,关于 AI 公开只说了一句话:「挺吓人的。」
证物二:Ajit Jain 给的「好多年」时间表。 保险业务副董事长、全美最受敬重的承保人、Ajit Jain,直接告诉全场:让 AI 做复杂的定价或理赔决策,「还要好多年」。这是对 Customers Bank 的 Sam Sidhu 把自己的认知克隆进定制版 OpenAI 模型、对 Oracle/TIME 调查里 27.2% 的美国劳动者明确表示雇主已训练 AI 来替代他们,以及对整个 Anthropic 企业销售剧本的直接反驳。保险是劳动替代论一旦成立、就能拿到几百亿美元单位经济杠杆的标准检验场。Jain 的意思是:在伯克希尔的承保账簿上,这种杠杆现在还不存在。如果连最讲究优化的承保人都说还不存在,这条论据就比表面看上去的脆弱得多。
证物三:BNSF 是真实落地的用例。 Abel 提到 BNSF 铁路,伯克希尔正在为运营和安全内部搭建定向 AI 工具。两个细节值得注意。第一,「内部」——伯克希尔不是给 OpenAI 或 Anthropic 写席位许可的支票。第二,「运营」——这套工具用来打磨物流,不是用来替代列车员。伯克希尔最大的美国劳动力账簿上的劳动替代系数,是被刻意压低的。这与本周特斯拉 把 Fremont 工厂车型组装线拆掉、改造成年产 100 万台 Optimus 的产线 形成的反差,正是同一个劳动替代叙事被两种价格定价的反差。
证物四:能源板块是唯一毫无歧义的 AI 利好。 Abel 旗下的伯克希尔能源(BHE)在年会上明确说:「未来 5 年,数据中心负荷预计扩大 50%。」 这是 Abel 整个周末关于 AI 最热情的一句话。注意它是什么样的热情。 BHE 赚钱是因为 Mag-4 在建数据中心,不是因为这些数据中心里的模型替代了 BHE 的客户。伯克希尔通过自己的能源基础设施去吃 AI 资本开支这条线的钱,然后坐过劳动替代那一脚——做多卖镐铲,在「淘金故事是不是真的能成」上保持中立。结构上非常优雅。
3974 亿美元现金本身就是评论
伯克希尔的现金加美债头寸在季度末冲到创纪录的 3974 亿美元,比 2025 年底的 3730 亿再高出一截——因为伯克希尔在过去两年完成了 2008 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轮净卖出股票。Abel 接手了这座现金山,没动它,在他人生第一次年会上也没暗示要动它。2026 年 5 月,标普 500 处于历史上最高远期市盈率档之一,Mag-4 今年合计花掉 6500 亿美元 AI 资本开支,伯克希尔账上 3974 亿美元一动不动。 这是美国资本市场上最响亮的安静仓位。山就是仓位。
这对劳动力市场叙事意味着什么
LostJobs 在这一轮 AI 资本周期中的工作假设,是劳动力薪酬正在被结构性压缩,而 Anthropic 的营收曲线就是测量值。周六舞台上提炼出来的伯克希尔反假设,比迄今所有大资金给出的反驳都要锋利:AI 的近期 ROI 模糊;客户侧押注(给数据中心需求供能源)比替代侧押注(替代白领头数)更站得住;在当前倍数下,劳动替代那条腿被高估了。
Anthropic 9000 亿,与伯克希尔 3974 亿现金,是同一个周末同时印出来的两个价格。一个是「相信劳动替代叙事会泛化」的价格。另一个是「不相信它会泛化」的价格。两个数字都异常巨大;在这个量级,只能有一个是对的。
干瘪的尾声
Greg Abel 的第一次年会,没有任何收购公告、没有回购加码、没有任何新的战略披露。它只有一段巴菲特深度伪造视频、三句「窄 AI」、一次 Ajit Jain 关于时间表的纠正、一条 BHE 数据中心负荷的展望,以及 3974 亿美元的现金。
同一份 5 月日历,既有 Meta 8000 人裁员的生效日期、微软 8750 人买断的首批生效、特斯拉 Fremont 改造,也现在多了一条:握有 3974 亿现金的资金分配人,投出了对劳动替代倍数的第一张具体反对票。 Mag-4 会继续印裁员日历,Anthropic 会继续印营收曲线。但美国金融市场上最有耐心的资金,在周六上午很安静地宣布了:它不同意这个倍数。
这种异议本身就是新闻。